魔法使的香草茶

## 插圖 ## ORIENTATION 譯者：雲影亦 ●月齡1.9 三日月 沒想到會是這麼多坡的路。 藤原勇希恨恨地望著眼前一路延伸的坡道，以及坡道盡頭相接的澄澈天空，有些洩氣地低聲抱怨。 一說到橫濱，想到的就是大海，只會給人港鎮的印象，讓人不由得想像環繞海邊、平緩開闊的街道。 勇希走進從路旁伸展而出的樟樹陰影裡，把雙手提著的紙袋放在樹下，稍稍歇了一會兒。 汗擦了又擦，還是不停地往下淌。手帕也再吸不進多少水分了，勇希苦著臉嘀咕。 他把學校指定的帆布背包從背上卸下。濕透的T恤貼在背上，微風吹過，全身力氣一鬆，那種暢快便在身體裡奔流開來。 走出車站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。一路都在往上爬。 在車站前的派出所問過附近的地圖，路線早已牢牢記在腦子裡。可是地圖上並沒有去確認高低差，就連已經確認過的那一公分距離，也快要忘掉了。 「還有差不多一半啊。」 勇希重新背好帆布背包，雙手提起紙袋，再次走了起來。 可是讓這腳步沉重的，並不只是這暑熱。 夜行巴士上他一點也沒睡，再加上要去見第一次謀面、身為藤原家長男的伯父，整個暑假都得把自己託付過去——那份不安，像泥濘一樣拖住勇希的腳步。…… ## LESSON 1 ●月齡2.9 四日月 木框的凸窗，貓腿式支架的浴缸，該是古董的木雕桌子，精緻的手縫床單。勇希在一間彷彿歐洲小旅館的房間裡醒來，過了一小會兒，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，只是環視四周。 房門上了三道鎖。勇希伸了個懶腰。 「勇希，起來了嗎？」 門對面傳來牧歌般的聲音。是伯父——不，是老師。 「起來了！」 勇希用手理著頭髮，慌忙回答。 「準備好了就到客廳來吧。吃過早飯就去田裡。這是魔女的晨務喔。」 魔女，任務……。昨晚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那一抹不安，又在腦中探出頭來。 可疑的宗教？還是在開玩笑？ 不管是哪一種，要是惹得老師心情變差，被說出「果然還是請你離開吧」，那就麻煩了。果然還是老實一點，照他說的去做吧。 勇希像脫兔一樣從床上跳下來，跑進盥洗室洗了臉，用梳子把頭髮粗粗梳過，再用橡皮筋綁起來。柔順的直髮幾乎沒怎麼亂，就算鬆開不管也不會散開，真叫人高興。 他朝鏡子裡望著自己的臉。 勇希討厭自己的長相。說得再仔細些，就是非常討厭這雙上吊眼。生氣的時候、看起來很傲慢的時候，常常被人這麼狠狠地批評。把瀏海留長，也是為了把帶著自卑的眼睛，和額頭上的痘痘盡…… ## LESSON 2 ●月齡6.9 上弦月 「那麼，差不多也該開始正式的魔法修行了。」 勇希來到洋館的第六天晚上，晚飯過後，老師第一次露出認真的表情，如此宣言。 本人大概是想在神聖的儀式上——或者說，是想以師傅的身分拿出些威嚴也說不定——可惜的是，那雙和藹可親的下垂眼，讓人一點也感受不到那樣的效果。 老師和藤原家的誰都不像。 無論是日曬後微微發黑的皮膚，還是那如同雕刻般幽深的面容，以及特徵鮮明、眼尾下垂的眼睛，對藤原家來說都是異數。包括勇希的母親在內，六個兄弟姐妹的眼睛不是單眼皮就是雙眼皮，既不下垂也不上吊，是毫無特徵的眼睛。也就是所謂樸素的長相。 勇希不中意的、自己這雙上吊的眼尾，肯定是繼承了那從未謀面的父親的血脈。就是因為這雙眼睛，才讓人覺得他自大傲慢、一點也不可愛。若是至少有一張一眼就能看出流著藤原家血脈的臉，也許就能被對待得更溫柔一些也說不定。 藤原家的遺傳因子基本上都沒有顯現在外表上，所以在這一點上，勇希對身為老師的伯父抱著親切的感覺。 就在他這樣思索著藤原家外表上的遺傳特點時，老師拿出一本毫無裝飾、簡簡單單的B5大小…… ## LESSON 3 ●月齡16.9 居待月 夏日的陽光照進咖啡館裡。穿過玻璃牆的金色光帶褪去暑熱，只把清爽留在木地板上。 老師說今天會有快遞送到咖啡館，就拜託他看店，說完便往田裡去了。 因為克哉那件事而全部浪費掉的玫瑰果，從認識的香草農家那裡拿到了一些。 從明天起，就能像至今為止一樣，讓Madam喝上玫瑰果茶了。真叫人高興。老師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。 視線落在過去筆記本上。 ——到了十五歲，命運就會開始回轉。 雖然想起了那個自稱魔法使的男人，卻並不明白那句話的含義。 只是單純在拿小學生開玩笑？自稱魔法使什麼的，也太奇怪了。 但是，應該並不是單純路過的愉快犯吧。 要說為什麼，因為他知道勇希的名字。在公園裡等著勇希。而且相見，也就那麼一次。 馬上，就要迎來第十五次生日了。 勇希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二日。因為在暑假期間，所以沒辦法在朋友之間成為話題。以前只有母親會慶賀。然而到了現在，則一個人也沒有了。 生日只是單純的日常。什麼也不會改變，誰也不會在意，勇希又長了一歲。只是這樣而已。 但是，也許這次的生日會有所不同也說不定，有…… ## EXAMINATION ●月齡1.5 纖月 孕育著過多雨水的黑雲又重又厚，菩提樹的樹梢看起來像是要扎進去似的，顯得十分低矮。 可是雨水還是沒有落下。壓過來的潮濕空氣讓心情陰鬱，勇希彎著腰坐在床上。 雖然比平時早一個小時準備睡覺，然後打開了過去筆記，但因為陽斗說的那些話，比起自己的過去，他更在意老師的過去，也是沒辦法的事。 老師會偷別人家田裡的果實什麼的，讓人難以置信。就現在這樣沉穩的老師，實在無法想像，但也許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會做吧。而且，老師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來了神奈川縣。是為什麼？養子的事，他是第一次知道。只是勇希沒有聽說而已吧，伯父和伯母們也是知道的吧。也許老師和藤原家的不和，比想像中還要深也說不定。 溫柔的老師，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去呢。 就在自動鉛筆的筆尖戳著筆記本的時候，房間突然像白天一樣亮了起來。窗外，香草田的輪廓在一瞬間顯露出來。 回到夜晚的瞬間，雷鳴聲開始響徹。 勇希直起上半身朝窗外看去的同時，雨水像是要把玻璃窗砸破似的落下。 豪雨毫不留情地擊打著香草的葉子和花。 從窗戶向下望去的香草田，就像是在發出悲鳴一樣。 ●月齡2.5 三…… ## 後記 我曾經有過被賜予魔法的經歷。 我過去是個相當偏食的孩子。學校的伙食大抵上都只吃麵包和牛奶，菜呢，基本上都不會碰。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，新班主任的目光落在我那剩了八成的餐盤上。感覺會被罵，「這麼偏食真是抱歉」，我用因緊張而顫抖的聲音道歉，老師卻對這樣的我說：「沒事的。這只不過是因為肚子不餓，所以吃不下去罷了。」像這樣，彷彿要把所有不安都吹飛似的，豪爽地哈哈大笑（雖然是個女老師）。 但不可思議的是，在這之後我的肚子馬上就劇烈地抱怨起飢餓來，只靠牛奶和麵包忍受不了，我誠惶誠恐地把肉和魚放進嘴裡。 託這件事的福，到了現在，我基本上都能很美味地享受大部分食物了。 那個時候老師的話（和豪爽的大笑），對我來說就是魔法咒語了。 不，她只是個小學老師而已，肯定不是魔女。那句話應該也是長年教師生涯（career）裡得來的話語吧。 但是，我被賜予了魔法，是事實。一直以來像貼在背上的、關於伙食的苦痛，從第二天開始就完全消失了。 雖然在這篇故事裡，沒有和龍（dragon）的戰鬥，也沒有能使出雷電和火炎的魔法使，卻有能奏響香草（herb）的、溫柔的魔法充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