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的沈太太把鑰匙放在我鞋盒裡

【虛構成人小說|角色均為成年】

第二把鑰匙已經躺在鞋盒裡,樓道裡還留著樓下燒過的樹葉味,門鈴才響。焦味貼在牆皮上,一下一下,像還沒散乾淨。

對門的沈太太在樓梯上停了一停,把肩上的焦味拍掉,才按鈴。她三十四歲,結婚八年。我三十一歲,在這層住了兩年。門開了,她沒有立刻進來。樓道的燈在她身後亮著,她的影子先跨過門檻。

她把那把鑰匙放在鞋櫃上,說,先聽我說完。高跟鞋在門墊上擺齊,鞋跟朝外,像她還留著離開的餘地。鞋底沾著一點灰,她沒有拍。

窗簾只拉了一半。路燈從縫裡進來,把她的側臉切成一條暖的、一條冷的。暖的那半邊靠近屋裡的燈,冷的那半邊貼著玻璃。玻璃上有一層很薄的霧,是樓道裡帶進來的。

婚戒從指上摘下來,放進玄關那隻瓷碟,輕輕一響。她說,他出差,週六才回。要坐,就坐沙發。她怕床單的味道跟著她回家。碟沿是涼的,戒面朝下,只露出一圈金屬。

我給她倒了溫水。杯子是溫的。她握著,水汽先碰到手指,又散掉。她沒有急著把下一句說完。水壺在灶上還留著一點熱,蓋子輕輕響。

我不是來求你收留,她說,也不是來把責任推給你。我想留下。我希望你也想。如果你不想,鑰匙今晚還我。以後電梯裡,我們只點頭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,沒有看那把鑰匙。

我想你留下,我說。不是可憐,也不是因為這扇門開著。

你把鑰匙拿走,那就是停。停不需要解釋。沒有懲罰。

她點了點頭,把水杯放正。燈不要關,她說。我怕全黑,也怕把這件事做得像偷。燈罩邊有一道刮痕,光從那裡漏出來,落在沙發扶手上。

我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她的手心起初是乾的,後來才熱。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鬆開,又一根根合上,像在確認這雙手是自己放在這裡的。布料慢慢熱起來,誰也沒有去拉那半扇窗簾。彈簧在身子底下輕輕讓了一下。

吻下來之前她停住,看著我。她問,這一下,你願意嗎。

我願意,我說。

窗外有人收攤,鐵板敲了兩下,一聲近,一聲遠。她把臉埋進我的肩,呼吸落在領口上。我們仍然沒有進臥室。沙發的布留著溫度,她說帶不走的就留在這裡。鐵板的聲音過去以後,樓裡又安靜了。

燈一直亮著。她的耳尖紅了,話卻清楚:到這裡為止也行。你要是想停,我們就停。

我不想停,我說。

她笑了一下,很短。後面的事沒有講給任何人聽。窗簾那一半縫裡,路燈像另一戶人家的月亮。房間裡只剩下呼吸,和沙發彈簧輕輕響的一下。那聲響很快被布料吃掉。

後來她靠著我,把頭髮別到耳後,又變回上樓時的樣子。他週六回來,她說。如果週四行程還在,我還來。來之前我發一個句號。你回一個句號,就算我們都還願意。你不回,我就在樓下把鑰匙投進信箱,當作沒來過。她把這幾句說得很慢,像在把規矩放在桌上,而不是放在誰的喉嚨裡。

好。

她把婚戒戴回去,轉了一圈,又轉回來,讓戒面朝外。在門口她停住,問,你後悔嗎。

後悔的人不會把第二把鑰匙留在鞋盒裡,我說。

她親了我一下,很短,像把一句答應放回原處。門關上以後,樓道裡只剩樹葉燒過的味道。我把鑰匙放回鞋盒,壓在一雙舊鞋下面。蓋子蓋上的時候,紙盒邊輕輕響了一聲。

週六電梯裡遇見他們。她提著菜,對他點頭,也對我點頭。眼睛沒有躲。門合上之前,她的指節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,輕得像不小心。菜葉子的水沾在塑膠袋上,一滴也沒有落下來。電梯在七層停過,又繼續往下。

那幾天我沒有發任何字。鞋盒我每天開啟一次,確認鑰匙還在,又馬上蓋上。舊鞋的鞋帶鬆了,我沒有繫。我怕繫的時候把鑰匙帶出門,怕樓道裡響起金屬碰金屬的聲音。盒蓋裡側有一圈壓痕,是舊鞋留下的。

週日晚上對門有說話聲,很短,像在交代冰箱裡的湯。我站在自己門邊,沒有湊近。燈開著,書翻了幾頁,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多出來的一句話會把這件事變成索取。她要的是句號,不是長信。湯的味道沒有過來,只有說話聲,一下就停了。

週一我在信箱前站了一會兒。鑰匙還在鞋盒裡,沒有被投進來。我把這件事看成她尚未改口,也告訴自己,改不改口要等週四的那個點。信箱是空的,鐵皮涼,指節碰上去會響。

週三夜裡下了一點雨。燒葉子的味道被沖淡了。我把壺洗乾淨,把瓷碟擦乾,又覺得自己擦得太殷勤,只好把碟子放回原處,讓它看起來像一隻普通的碟子。窗簾拉到一半停住。燈留在她上次坐過的那一側。雨點打在窗臺上,不多,剛剛夠把灰沖出一條淺印。

週四九點零二分,那個句號來了,小小的一個點。我看了很久,確認沒有多出來的字,才回了一個點。螢幕暗下去之前,那個點還停在對話的最後一行。

十一點她來。外套掛在椅背上,還帶著外面的風。在門口她說,我還願意。你呢。

我還願意。

她自己把鑰匙放進鞋盒,蓋上蓋子,沒有交給我。燈底下她看了看我的手,沒有把那一眼變成一份清單。我們仍舊坐在沙發上。彈簧又響了一下,很輕。她的膝蓋靠著我的膝蓋,布料先碰到,然後才是溫度。

該停的時候她先說停。我跟著停。她整理領口,把戒指戴上,在鏡子裡看了一眼。她不是在看我,是在看自己還像不像那個會提菜進電梯的人。鏡子裡的燈把她的耳環照得很清楚,耳環沒有摘過。

一點以前她走。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。我沒有送。送到門口以外,就像把這件事帶出這扇門。鑰匙留在鞋盒裡。我坐回沙發,聽那盞燈自己響。聲控燈滅掉以後,門縫裡只剩一點點光。

清晨對門兩雙鞋都擺得很齊。我把水燒開,沒有發訊息。椅背上留了一根深色的頭髮,不長。我沒有夾進書裡。我把它放回門墊邊,讓它跟著塵土走。有些東西可以留在沙發上,有些東西不該被收藏。水開了,壺嘴噴出一小股白氣,很快散在窗簾邊上。

下一個週四的句號來得更早,八點四十。我仍舊只回一個點。她進門時帶著夜裡沒散的風,先把戒指放進瓷碟。瓷碟還在原處,沒有被人挪去別的房間。碟底仍舊是乾的。

燈還開著。我們說得很少。剩下的是呼吸,和那條沒有拉嚴的縫。路燈仍舊把她的側臉切開,暖的一半,冷的一半。她的手搭在沙發沿上,沒有收走,也沒有再往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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