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飯還在敬酒,儲藏室的燈關了
【虛構成人小說|角色均為成年】
年夜飯的說笑聲隔著木門傳進來。跟我一起站在儲藏室裡的人,不是這家裡的任何人。
房子是我朋友的。她是他的同事,三十四歲。我住在對門,二十八歲。我們今晚才被介紹到同一張桌上,沒有親屬關係,也都沒有結婚。
儲藏室裡有乾香菇的味道。一袋米靠著牆。木門關不嚴,門縫裡漏進一條走廊的光,落在我們腳邊。
她把燈關掉,又立刻擰回最暗的一檔。全黑的話,點頭看不見,她說。門外是拜年的人聲,杯子輕輕碰著,那些聲音停在木頭的另一邊。
她先開口,每個字都壓得很低,卻聽得清楚。你要是把我當成這家裡的人,我們現在就出去夾菜。我只是他的同事,不是這間房子裡的人,也不是你家的人。
我是對門的鄰居,我說。我跟著一摞碗進來,是因為廚房的檯面已經滿了。我沒有把你當成誰的家裡人。
她點了點頭。她杯子裡整晚都是茶。兩個人都清醒。她問,你要不要留在這間燈很暗的屋子裡。不是因為年夜飯,也不是因為門正好虛掩著。你不想,我們就回去夾菜。任何一方說停,兩個人都停。沒有懲罰,也沒有人會來追問。
我想留下,我說。不是因為外面熱鬧,是因為我想。
她走近一步,問了一句。我可以吻你嗎。手只放在你肩上。
可以。
吻很短。她的手落到我肩上,停在能被我感覺到重量的地方,沒有再往下。門外有人笑。她把臉埋進我胸口,呼吸落在領口上。聲音留在這扇門裡,她說。外面那些人不是觀眾。
後面的事留在那檔最暗的燈裡。我們沒有把聲音放到木門以外。那一段我不寫下來。
夠了的時候,是她先說停。
我也停了。她整理衣領。燈沒有人去擰。
她開門出去,繼續給客人倒茶。我在暗處站了一小會兒,才想起筷子還在桌上。
回到座位,她沒有看我。主人給我夾了一筷子菜,說鄰居難得來。我謝了他。她在桌子那頭給別人添茶,像一個普通的同事。她手上沒有戒指。我的手上也沒有。
飯後陽臺很冷。她出來取外套,看見我站在欄杆邊,先問,你後悔嗎。
不後悔,我說。後悔的人不會把剛才的回答留在那盞燈底下。
那也不要在別人家裡再來一次,她說。這是你朋友的房子。如果你還願意,初七以後我們在街口的咖啡館見。見面之前我發一個句號。你回一個句號。你不回,儲藏室的燈就只關過這一次。
好。
她把外套穿上,回到客廳。燈還停在最暗的那一檔。我離開時把它擰滅,免得主人以為忘了關。米袋還靠在牆邊。乾香菇的味道留在門縫裡。那間屋子又只是放米的地方。
回到自己的樓,我在門墊上站了一會兒。對門的鞋擺得很齊,是主人的,不是她的。她不住這裡。我把這個事實放回原處,沒有改口。
初一我待在自己家裡。對門有很短的說話聲,像在收杯子。我沒有湊到門邊。多出來的一句話,會把那一晚變成她沒有答應過的要求。她要的是一個句號,不是在別人的年夜飯上再加一場。
手機我調成靜音,又改回來。我怕錯過一個點,也怕自己因為靜音而反覆點亮螢幕。螢幕亮一下,桌上的杯子就跟著亮一下。杯子裡是我自己倒的白開水。
初三我幾乎把那個句號等成一件會響的東西。我從街口的咖啡館門口走過去,沒有進去。風灌進袖口。玻璃上有一層霧,裡面的人影很淡。我沒有推門。推門會像我先寫了一個她還沒發來的點。那個點要由她先發,它還沒有來。
初七晚上九點,一個句號到了。我回了一個句號,沒有多加字。咖啡館的燈亮得從門口就能看清選單。她坐在一張小桌邊,大衣搭在旁邊的椅子上。人還沒坐穩,她就說,我還願意。你呢。你仍然可以回家。
我還願意,我說。我可以離開,可是我不離開。
店裡有人在談火車和剩下的餃子。我們只坐著說話,聲音跟別人一樣普通:陽臺上的冷,主人愛給人夾菜的習慣,亮著的房間也得算數。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掌心向下,問這隻手能不能就停在這裡。我說能。過了一會兒她說,夠了。我把手收回自己這邊。頭頂的燈一直亮著。打烊前她說,今晚到街口為止。我答應了。
我們在街口分開。誰也沒有跟到對方家裡。
初八又來了一段很短的話,不帶稱呼。如果我還願意以兩個成年人的身份見她,把年夜飯留在身後,我就說。如果不願意,就不要回。不回就到此為止。
我把那段話看了兩遍,回說我願意見她,也願意待在家裡。
她還是約了那家咖啡館。她寫,到了門口她會問一次。我不想去,可以直接說,不必給理由。
我到的時候,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大衣的扣子都還扣著。他是我的同事,也是你的朋友,她說。他管不了我們任何一個人,也沒有安排今天。我沒有身份命令你。你要是坐下,不是交換。
我知道,我說。我來,是因為我想來。
她問我願不願意跟她坐到打烊。我說願意。她這才把大衣脫下來,疊好放在椅背上。燈她沒有調暗。太暗的話,點頭看不見,她說。暗的地方我們已經說過話。這次在亮裡再問一次。
她點了茶。第二杯還是溫的,她推到我面前。茶的熱氣先碰到她的手腕,再散掉。茶喝完以後,我們改喝溫水。房間一直亮著。窗玻璃上有街燈的反光。她的大衣疊在椅背上,釦子朝外。我們誰也沒有把聲音放低到旁邊的桌子要猜的程度。杯子很普通,這個鐘點也很普通。
她看了一會兒街。有人會把年夜飯寫成命中註定,她說。她不寫。命中註定聽起來像把選擇推開。她坐在這裡,是她點的頭。我坐在這裡,是我點的頭。燈亮著,是為了讓這兩下點頭都被看見。
我看見了,我說。
椅子收起來之前,她用了儲藏室裡那個字。停。我在同一處停下。我們走到街口就分開。她沒有回頭看我在不在後面。我沒有回頭。回頭會把一條街走成跟隨,跟隨不是回答。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跟米袋旁邊那一檔暗不是同一種。我把它們留在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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